人生的无意义最终在爱情或者情欲这一端

  然后,因为唐跳跳看《吐槽大会》,我也跟着看了几集。我倍感失望。这是个毫无意义的纯娱乐,它不是脱口秀(stand-up comedy),也不是敢于讽刺娱乐和明星的乔恩·斯图尔特(Jon Stewart,美国电视主持人,喜剧演员和作家)。它什么都不是,它像快餐是填满肚子一样是填满时间的垃圾。它连文化产品都不配称。
 
  这么优秀的才华,却制作出如此垃圾的产品。
 
  然而,这样的冲突却让我很迷惑。这究竟是李诞另外一种歇斯底里的掩饰,还是这根本就是他所相信的生存之道?
 
  于是我去看《十三邀》许知远和他的对话,我开始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 
  我猜想李诞之所有成为90后的标识,或许恰恰是迄今仍然在流行的“佛系”吧。而李诞本身,按照他自己所说的,就是相信佛教的。
 
  在几乎所有的采访中,李诞都一再表达自己是拒绝崇高的,或者说,极不情愿使用最高词,比如很棒,而是都行,或者还行。
 
  他喜欢写作,但似乎写作也并不能成为他的追求,他只是“喜欢”写作,因为他告诉《人物》,如果连写作都没有了,他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了。他说,在我内心里,我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。他只是想赚钱。人是社会性的动物。
 
  如果你不了解李诞的才华的话,这只是一个无知无识的人的浑话。可是从一个底色悲凉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你会认为这是一种自我放逐,不,应该是自我放弃。
 
  但这也不对。因为李诞在教育许知远。他告诉许知远,不能说:我愿意死在女人身上。我从来不说女人,我只说女孩。当他和许知远的对话陷入僵局的时候,他走动,侧躺,寻找缓解。
 
  这都是机巧,针对社会生存环境的机巧。他时时刻刻都站在许知远的反面,但他从来不和他产生冲突。
 
李诞消解掉的,不仅仅是责任的意义,而且是浪漫主义的意义。浪漫主义要对抗的,恰恰是李诞所耿耿于怀的宏大的意义,而去寻找个体的生存的意义。“死在女人身上”的目的,不是一种情欲上的终结,而是当一个孤独的个体终将要面临死亡的时候,人生的无意义最终在爱情或者情欲这一端,得以宣告破灭。人,来了一遭,毕竟还有可以带走的东西。
 
  每个代际出发的时候都是消解。70后出发的时候,是要消解掉集体主义对于个人的侵蚀。他们的方法是建筑个体主义的围墙。风可进,雨可进,集体主义不可进。因此,在90年代和千禧年代,70后(以及一部分的60后)疯狂地建设了一整套个人主义的理论和价值体系,从哈耶克到波普尔甚至到后来的施特劳斯;从摇滚到流行音乐到街舞。他们消解的是集体主义,可是他们有要建设的东西,就是个体主义的价值体系。
 
  也许他们终究也是失败了。但责任伦理始终是70后的关怀,几乎是本能的。
 
  90后的开始也是消解的。他们的消解或许比70后更加彻底。最起码从李诞身上看到的,他们不仅仅在消解责任伦理,甚至连意义本身,他们都想消解掉。随着群体概念陷入危机,个人主义开始肆无忌惮地滋长。人们没了同伴,多了敌人,彼此警觉提防。这种主观主义逐渐破坏了现代社会的根基,令其日益脆弱,以至于所有的参照基点全都消失,整个社会消融成液体般的流动状态。
 
  李诞是我喜欢的第一个90后文化人。当然,其实他是89年生人的,可是网上有篇文章的标题是《看懂李诞,才能和95后的消费者做生意》。这大约就是我的认知吧,李诞是专属于90后的文化现象——尽管我猜想他会反对“文化人”这三个字。
 
  我是因为他在《奇葩说》中担任导师才喜欢他的,在此之前,促成他红的所有产品我都没有看过,他的书,《今夜80后》和《吐槽大会》。
 
  在《奇葩说》中有一集,蔡康永说,马东曾经说过李诞的底色是悲凉的。我很惊异,因为这句话,是马东在接受许知远的采访中用来形容自己的。
 
  可是大约我从节目中感知到的李诞就是如此的。他几乎放浪形骸、歇斯底里地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悲凉的底色不被透露出来。
 
  但是李诞几乎是本能地用悲凉来感知这个世界的,并且他的眼界极为宽泛。他对人有着天然的慈悲心,例如在所有的嘉宾中,他极为真实地反对选手被淘汰;他反对一切宏大叙事,落地从来都是个体的悲喜;他对人类的天性和未来从来悲观,例如他认为人类的一切文明都建筑在自知必死这样的一个前提上。
 
  他是一个天生的知识分子。悲观、敏感、崇尚个体价值、对世界充满同情、以同理心做无可挽回的拯救。我曾经说过,所有的英雄,都是怀着必死之心,等待世界灯灭的那一天,但是慈悲令他们飞蛾扑火般地寻找救赎道路。
 
  我是这样喜欢李诞的,尽管有时候,他歇斯底里的掩饰显得那么地不得体。